雨已经停了一会儿了，但风还带着水的味道吹进来，把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吹得有些歪。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块被记忆反复摩擦后仍拒绝消失的尘迹。
我坐在这张旧椅子上，面对你。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于是我开始讲了。我讲一个关于"她"的故事。或者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任何人，只是某种情绪的碎片伪装成了人。
她的名字早已无法发音了，因为它不是用来称呼的，而是用来遗忘的。每次想起她的时候，我都像是在黑暗中用一根断掉的指头去拼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钥匙拧不动门锁，却拧断了我自己。
她出生于一个没有时间的日子。在那个日子里，没有光，也没有梦，只有一个婴儿的哭声，从荒野里发出，像是一种未完成的咒语。后来，她长大，住在没有镜子的屋子里。她从不照镜子，因为她害怕看到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她有一个习惯：每当她说谎，她会握住自己的左手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说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但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说谎。
"我不爱。"她说的时候，指节泛白，"我不等。"她说的时候，骨头在颤。
我问她："你在骗谁？"
她说："骗那些曾经相信我活着的人。"
那个晚上，她把所有的信烧掉了。在一张一张信纸变成火焰的过程中，她闭着眼睛，像是在举行某种告别仪式。她不想看见文字被焚毁的样子，因为那些文字写的是她"曾经相信的一种可能性"。而现在，她宁可死掉，也不愿再相信。
你有没有试过，坐在雨夜的窗前，试图听清雨打在地上的节奏，却总感觉那不是雨，而是某种远方的脚步声？她就是那样。她每天都在听，听那个她永远也等不回来的脚步。
有一次，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等待过。"
我笑了，说："那我等你。"
她转过脸，看着我。那一刻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眼泪的空，而是连"流泪"这种机制都被遗忘的空。她说："你不该等我，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人。我可能只是你悲伤时需要的一个幻觉。"
我问她："那你在我不悲伤的时候去哪了？"
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靠在门边，轻轻地说："我曾经以为，某种感情是可以把人从死亡里带回来的。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从来没有活过。"
我走近她，想拥抱她。可她的身体是虚的，像纸一样轻，像记忆一样淡。我抱住她时，感觉自己是抱住了一整个不存在的宇宙。那宇宙里有光，但光不是用来照亮的，而是用来刺痛你的。
我开始频繁梦到她。梦里她坐在一张黑色的钢琴前，弹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曲子。她一直弹，一直弹。直到我的梦醒，她仍在弹。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这首曲子叫做《离开我》。"
"我写给你的。"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说："因为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听完。"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她。我穿上她的衣服，走在她走过的街道，向她照过的镜子里望去。可镜子里没有我。没有她。没有任何东西。镜子反射的是空。是一个不再拥有意义的房间。我站在镜子前，突然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我失去的某个人。她是我失去的自己。
那一刻，我从梦里醒来，泪流满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我知道我哭的不是梦，也不是她。是某种在现实中也无法完成的告别。
你知道吗？每次我讲到这里，你总是看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眼里有疑问，却不问出口。我知道你想问的是：
"她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但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她也许真实过一秒钟，像闪电照亮夜空，但那光太快，没人能记住它照亮了什么。
我记得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她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我忘记。但请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想过用尽全力去记住我。"
她说："你不是爱我，你是需要一个伤口。"
我想回答她，可我没有声音。喉咙里都是灰，是说不出话的寂静。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连脚步声都没有。她像一场不曾来临的暴雨，所有的阴云、雷电和预感都曾发生，可唯独那场雨，从未真正落下。
现在我每次走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像她的人，都会停下来。可每次我走近，她们的脸都不是她的。甚至和她一点也不像。但我还是会盯着看。
因为我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来，可能她也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
你现在终于开口了，你问我："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表达什么？"
我摇头。说："我没有想表达什么。"
你不信。你说："可你说了那么多。"
我说："那是因为——我怕如果我不说，她就真的从未存在过。"
你又沉默了。
我看着你，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在遗忘一个人，而是在遗忘'曾经存在过某种不可命名的联系'。"
现在，你明白了。
哪怕你什么也没听懂，你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你心里那道悄然破开的缝隙。
你说："我好像感受到了一种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我点头："这就是我讲这个故事的原因。"
它从未要求被理解。它只是想被感受。
你从座位上站起。窗外再次下起了小雨。
你问我："她真的存在过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但那模糊，竟越来越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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