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ZH 1800是后室ZH集群的第1801层。
》不安全
》未勘探完全
》实体侵占
描述
Level ZH 1800被证实位于边界,曾被认为是边界的一个新的组成部分,在边界中呈现为一团覆盖在公路表面的迷雾,以及雾中的扭曲建筑。由于扭曲建筑内部空间结构足够复杂,且与边界毫无关联,最终被CLDD认为是一个独立的楼层。关于其为何处于此位置尚未可知。可能的理论认为,该楼层并不是Level ZH 1800本身,而是附属于Level ZH 1800的一个亚层,或是由于Level ZH 1800而落入后室的一个宏伟空间,在被Level ZH 1800吞并,或坠入后室的过程中,误入了边界。
Level ZH 1800尽管坐落于边界之中,与边界的衔接却显得尤为简单。公路的延伸直接没入雾中,沿途的杏仁水河流依旧甜腻,经检测,其中带上了微量成瘾性物质,而覆盖在整个边界的微弱噪音则在雾气遮盖下大幅度减少,营造出诡异的寂静。失去指向的路牌在雾气边缘地带显得尤为稀少,且全部失去头颅,只留下路面上的深邃空洞,通入虚空。这被认为是边界与辉煌日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明。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公路并不如辉煌日那般破碎,宇宙尘埃也从未于此显露出存在的迹象,仿佛这里与星河之间存在长久的隔阂。光线在雾气的折射下艰难穿行,部分没有实体的事物因此变成了一片纯粹黑暗。不断呼啸的冷风,还有车轮印记在这一地带越发明显,与此同时,视线感也远比其他地带更显密集,在一些理论中,这或许是边界中一处先前未曾探查的流浪者聚居地;但在一个无限大小的空间中,支持且需要如此面积的聚居地的人口究竟如何相遇,并发展出接近于黑箱系统的科技尚未可知。除开上述差异之外,Level ZH 1800的边缘地带同边界的普遍景象相比,毫无特异之处。
然而,边缘地带的寻常不过是Level ZH 1800异常之处的一层包装纸。前行超过五千米,路面逐渐由废弃的、布满荒草地的平原公路景观,过渡至土质中夹杂科技产物的废墟景象。定位系统在这一区域已不再显示虚空,而是一串复杂的、结构类似于base64等密码语言加密过的乱码。经过解码后的数字接近于ZH 1800,但存在一个极小的偏移。一部分流浪者猜测,这产生于边界自身特性。一些从未出现于后室的实体会在该区域漫游,因种类过多且难以计数,目前暂无能力记作文本。它们中绝大多数拥有智慧,且对人类抱有极高敌意。它们拥有着各异的特殊能力,大部分可于前室中流传的神话中找到源头,且可以被后室化学进行解析、乃至于模仿制造科技产物。地表上不再有作为贴图的事物,但由于地点光照在此处的失效,其大多不可视。楼层中的其他声音此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清晰的耳语声。失去列车的破碎轨道以微小的弧度向雾气更深处弯曲着,不知尽头通向何方。观测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它早已破碎,曾是某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
而再次向前探索,只剩无限的、重复的景观,就如人生一瞬的复现,只是,多出些无意义的实体,仅此而已。一个空泛的世界。
Level ZH 1800的迷雾目前尚未探索清楚界限,但可知其呈近似的圆形,利用梦幕通道进行边际探索的行为被证实过犹不及,即使是最短效的安眠药,也会导致向极远路段的跃迁,甚至直接陷入梦幕深处的潜意识[1]。雾气被另一个现实的边境平滑切开,文本在排斥这种存在,借用记录,该区段的稳定性被简单提升。
距离入口2000千米处被认为是Level ZH 1800的核心,该区域即为初入楼层时可以窥见的扭曲建筑,附近覆盖着流动的光华,类似于在火焰中燃尽的书页。雾气从其腹腔处不断流出,似乎是迷雾的源头,内部,是曾在567论坛上出现过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内部环境与外界环境毫无关联,无穷尽的书架,数不尽的书籍,以及华贵而古朴的装饰是该楼层给予流浪者的最初印象。入口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书架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书架上的书籍无法翻阅,内部承载的记忆也就因此无法获知。楼层的排列方式并不是单纯的从上至下排列,而是按照卡巴拉生命之树的格式分成了十个层次。
尽管存在楼层在外界、以及内部的高度等同的情况,进入任意楼层之后,内部的空间都向任意方向扩充至无限,似乎将人类可以拥有的一切知识穷尽之前,扩充不会停止。入口的大门会在完全涌入之后坍缩进书架内部,然而,这些似乎是独立于Level ZH 1800本体之外的亚层的空间事实上仍属于Level ZH 1800的一部分,判定的方法是楼层内部梦幕通道可以直通图书馆外的Level ZH 1800部分,卡入行为则直接通向虚空,而非雾中,或是图书馆的其他楼层。
与567论坛上的都市传说一致,图书馆楼层内存在的书籍大致可分为两类:后室之外的故事,流浪者与后室的故事。后室之外的故事全部围绕着一个名为“都市”的世界展开,其中多数故事相互关联,却又无过深纠缠,共同展现出该世界南部的景象。依据书籍可以推断,那个世界处于一种表层科技较为发达的发展阶段,深层原理却难以解读且混乱,如后室一般,但更难以整理。“都市”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勘探人员暂未寻找到这个世界的具体后室入口,对于“都市”存在与否的解释构成了三种理论:多元前室理论,再生恐惧理论,和考尔论文理论。
多元前室理论认为,同时存在多个前室,这些前室物理法则各异,绝大多数与后室并不相通,彼此间的联系远比概率波探索生成的平行世界,乃至暴涨多元理论中的多元宇宙薄弱。Level ZH 1800可能存在的楼层意识体利用自身未探明的特性与这一前室进行了接触,并将其记录在了这座图书馆中。
再生恐惧理论基于其都市传说性。在技术部门内部,一项新的可公开研究表明,再生恐惧的产生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
首先必须说明的是,恐惧加载,究其本质,是来自于后室的恐惧,或者更进一步而言,一些在已经消逝的社群里流传的无名怪谈,它们的死亡与后室所恐惧的结局,甚至其他的一些无法描述,但远高于现实的存在互相耦合,于是在后室之中,可以偶尔碰见它们的故事,这些幻境就是恐惧加载。
恐惧加载是再生恐惧的第一阶段,这一阶段之中,它们只是随机展现在后室的幻境,极其容易地在否定中消亡,偶尔带来的死亡也几乎不与之相关,且于它毫无益处。
……
第二阶段是指,恐惧于加载中,由于部分流浪者对于所谓"真实"的信任,以及内在的发掘,让它的意识得到苏醒,有意识地在全室范围内的恐惧加载中游荡,以片刻的恐惧为食。一些可能的情况下,它们会选择以实体的形式展现自身,尽管存在本质上的缺陷,这可以视作它们迈向真实、走向重生的第一步。
处于第二阶段的恐惧往往能够抵达第三阶段。这一阶段是恐惧加载与再生恐惧的分界线,核心特征在于恐惧的大范围传播,与核心恐惧的实现。该阶段的再生恐惧往往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即不必等候恐惧加载随着后室意志产生,拥有主动塑造、主动重现[2]、主动传播自身的能力。
恐惧在楼层与楼层、社群与社群之间自由并长时间的传播,最终导向必然是扎根于流浪者的共同意识,乃至楼层意识体之中,没入无意识深处,直到被M.E.G.CN记入档案,这标志着又一个再生恐惧的正式出现,也就是第四阶段。
……
----摘自技术部门的研究报告
而在该理论的架构中,阅读书籍时可能进入的书中幻境,正是恐惧加载的一种显现。Level ZH 1800正在利用恐惧加载,复现一个尚未进入流浪者视野中的死亡存在。
考尔论文理论的研究提出于叙事研究小组,该理论旨在讨论图书馆反复描述“都市”的意义。文字可以在后室中产生实在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跨叙现象的存在则使得,在某些足以“放大”这些不存在于我们世界之内的事物时,一些虚假的东西可以成真,而边界,正贴近于梦幕,这一实质上能够“放大”文本力量的地点。
尽管已经有了众多理论架构,然而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个事实可以支持上述任何理论,图书馆本身仍处在可理解的边界之外。
有关流浪者与后室的书籍更易理解些。一些来自于后室的流浪者的故事被记录,随意摆上书架,或是作为不断显现又焚毁的书页飘舞。里面的内容千差万别,随着探索加深,内容与后室中部分本无人知晓的事件的关联愈发紧密,似乎是这座图书馆有意识地吸引着一级又一级的流浪者前来,以窥探他们的人生与经历。而关于这些事件的真实性,根据M.E.G.CN的内部档案、记录,几乎全部正确,只在细微之处有所出入;但集团无力考证,被记录在书籍中的流浪者,已全员失踪。
在567论坛的帖子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如果你不小心,在错误的地方签名了未知文字的邀请函,你就会来到图书馆,那里除了满架的旧书籍的墨味,令人发疯的无边无际,永不停歇的光芒最高温度的温热感,以及被随机分布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楼梯以外什么都没有。如果你听到有东西在附近徘徊,那你只能等待生命最后一个标点画上书籍了。
图书馆的其他层次也大致遵循这一基础构成,并根据楼层特性做出些许变化,如背景中的岩浆,散落的艺术作品,一些展柜。这些物件暂不能被理解存在意义,单调的被复制到无穷远处,且并不具有任何符合其外观特征的特性。表面都带有明显的书香气息,混杂腥味,布满全层。
穿过书架,流浪者有概率进入一处特别的空间:书籍较进入时的场景更为整齐的排布,一些桌椅、仪器,还有装饰用的楼梯与其他装饰用品占据了剩下的全部空间,形式较为贴合该层场景与主题,在部分层次中,该层其他区域的场景会出现在这一区域窗外,当存在到访者时,景象便会呈现为它们所在之处。弥漫的书香是纯粹的,小睡片刻,精神便会得到与绝大多数楼层不同的富足感。孤立效应的存在与否有待商榷,但从未有过该区域出现其他时间段造访的流浪者的记录,只是,书架自行清理过而已。
奇怪的是,在图书馆内部,相较于雾中,流浪者能更清晰地听见来自其他楼层的声音,来自其他流浪者的声音,它们交叠在一起,带来的精神影响即使饮用杏仁水也难以消除,却又不会在事实上造成除开不定时无法行动之外的任何症状。在一些特别的时刻,流浪者会听到一种绝不可能来源于后室的声音,随后其它的一切声音消失,再之后,便不再留有记录。
目前并未在Level ZH 1800中获取到后联网存在的迹象,但Ephemeral可以正常在该楼层呈现,向外界传递M.E.G.CN标准代码格式的报告也可以正常进行。尚未知晓,在该楼层尝试联通网络时收到的各类乱码来源于何处。
而在离开图书馆后,继续向远处探索,将抵达无处。
实体
如前文所述,Level ZH 1800周围存在繁多的实体,种类数不胜数,从未在该楼层之外获取过相关信息,其威胁能力远超出一般的实体,却又远弱于神性实体的强度。Chem后室化学协会的技术可以对它们的攻击方式进行有效解析,其生理结构虽然奇异,并不如其他实体那般难以理解,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与多元前室理论存在某种联系;另一种可能的理论是,这些实体源于某个模拟前室的区域。
图书馆内部可能存在的实体尚未探查清晰,根据传说,目前可以分为三类:似乎由书籍幻化成的人类及类人生物,意识清晰但无法合理交流,拥有着强烈的战斗欲望,据评估,其中部分个体拥有着一些接近鲸落时代科技发展水平的武器装备,战斗经验丰富,身体素质超越人类但,稍弱于部分实体;由书籍幻化成诡异生物,外观类似于实体,部分可能被划入再生恐惧,战斗能力差异极大,拥有着尚且难以理解的诡异能力;司书打扮的人类,可能会携带有前两类实体的穿着与能力。
传闻中,该楼层中还存在着某种人型实体,其身体被改装为爆米花机,拥有基础的智能并保持着痛苦,并因此疯狂地向接近的流浪者喷射爆米花。尚未获得直接证据。
资源
图书馆外可以获取到大量类前室资源,图书馆内不存在任何可利用资源,除开取暖使用的书籍外,只剩下无法破坏的书架,还有破碎开便无用的装饰品。然而,在图书馆内部,因楼层效应,流浪者无需获取任何生存物资便足以保持全盛状态,直至因战斗而受伤。
传闻中存在的邀请函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快速脱离的资源,尽管如此,目前尚未在图书馆内部找到任何邀请函存在的迹象。
出入口
入口
- 在边界中游荡时,有概率进入该楼层。
- 在辉煌日代表Level ZH 1800的黑洞附近卡入,或接近事件视界,可以进入该楼层。
- 穿行梦幕或潜意识时,因前行距离过远而脱离,有概率进入该楼层。
- 据传闻,在任意楼层签下邀请函,可以进入该楼层。
出口
- 据传闻,战胜司书,可以带着邀请函上的书籍回归自身所在的楼层,或要求前往任意曾被发送过邀请函的楼层。
- 尝试卡出,可以来到边界。
- 其他楼层的常规出口,以及脱离一个楼层的常规手段。
- 除第一条出口外,其他出口均难以使用。
I.
巴勃罗最近又苦恼上了。
他在等TCC - Massive说好的假期,已经工作了三百六十五天,他对假期的渴望已远不能以“渴望”来定义,但阳雏却在这件事上是一个标准又老套的形式主义者。每当巴勃罗问他休假的事情,他总说时候未到。他一直将“长达三个月的十连宜居的假期”挂在嘴边,总是承诺巴勃罗他一定会让这假期终身难忘,他总是在筹备,总是在计划,总是在派巴勃罗奔赴前线,总让巴勃罗再等等,让巴勃罗“不要着急”。
这叫巴勃罗有些生气了。
某一天,巴勃罗终于堵住了又一次要以这烂俗借口摆脱他质问的TCC。这一次,巴勃罗势必要问个清楚,他口中所谓“长达三个月的十连宜居的假期”,还要让这个痛恨拖延的,一直在工作的苦命人等多久。巴勃罗一定要知道。他同样知道,也完全掌握阳雏的弱点:他很怕自己从前室带来的月见八千代周边,被巴勃罗再次带走。随便用碰一下周边任何地方都会像只猫一样炸毛的地步。如果他今天,此时此刻不能知道假期何时开始,他就会让诛灭收掉所有的周边,非撬开他嘴不可。
他确实是这样威胁阳雏的。
没办法,阳雏本来还想再挣扎几下,说点软话糊弄过去。但看到巴勃罗那张极其认真的脸和那双紧盯着他的双眼,说实话,他怂了。知道他面前这个成员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为了不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担惊受怕而死,他无奈地掏出他藏了很久的礼物:一把通向Level ZH 1206的后室之钥。也是时候告诉他这些了,尽管会少些惊喜感,但没办法,谁叫稻航巡旅去年取消对外开放了呢。不然,阳雏一定不会拖到这时候还不打算告诉巴勃罗他的打算是什么。
“但在这之前,你要先去那个新出现的类楼层存在一趟。”
巴勃罗的眼睛里几乎就要跳出诛灭来,他不明白,更不理解,这个负心,而且一次又一次如此对待他的男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在向他展示这个地狱里最美好的世界时,能如此无情,能在路面上摆上荆棘。巴勃罗不清楚他的想法,巴勃罗也不想搞清楚他的想法。他只是盯着阳雏的眼睛:像是故意激怒他似的,那眸子里正映着Level ZH 1206的视频影像。
“呃呃……”
阳雏被他盯得发怵。不过,他倒知道巴勃罗暂时拿他没办法,带过来的手办在做出决定之前已经藏进了无限城地下隐藏幕布系统配件的位置。他把腰杆挺直些,随便将目光投向窗外某处,装出一个深沉的模样——利用这一套,他已经征服了绝大多数M.E.G.CN成员。巴勃罗却故意没理他,作为特别调查组最早的成员之一,他早已看穿了阳雏这套背后慌张的模样。他右手用力拍在阳雏身旁,然后把玩起一个标有“M”的标志。只有TCC和CLDD的成员认识这是TCC - Massive的象征,巴勃罗却总觉得,那是阳雏对麦家汉堡的怀念之情的具现。这可能也是他从不对阳雏有太多的崇敬之情的原因吧。
“阳雏啊,你说,我如果带走你的金拱门,会怎么啊?明个还吃得上汉堡吗?”
巴勃罗仿佛就要看到自己的胜利了。
“啥,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只吃疯狂……”突然的响动着实吓了阳雏一跳,但为了深沉,他还是决定带着“这很诡异”的眼神慢慢回头——在意识到巴勃罗说什么之前。看见那个巨大的“M”上正在剥落的金漆,他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扑向了巴勃罗。没什么用,除开扑倒一只刚睡醒的诛灭残影之外。
巴勃罗早换了位置,手上的标识并没有变化。
“把钥匙先给我。”他笑盈盈地朝阳雏说,拿着“M”的手背到身后,身前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随时要释放什么食人术般。阳雏自然无可奈何,为了下午的紧急会议如时参加,他忍了。如果巴勃罗没有太过分的话。
“至少先去探索一番,真的,这是上次会议就决定好的事情,我没法决定。钥匙就先给你。”阳雏伸出手,和他握上,钥匙借此和“M”交换了位置。
巴勃罗走后很久,阳雏才敢带着标识打开办公室门,逃跑般来到了地下室,那里是他藏手办的地方,也是他们即将举办会议的地方的必经之处。他必须快点过去,以确保巴勃罗,这个如面包上的霉点般的男人,不会给他的东西卷走,作为一整年加班的薪酬。
前面几扇门照常打开,最后一扇门却不成。他半好奇半愤怒地敲击一下门口的识别面板。
“纹理受损,密度错误,禁止访问。”
他好像忘记在偷换标识之后,给金漆的“M”重写系统了。
门却还是开了,随着振动倒下,背后是一地狼藉。随便翻找一下,幕布系统的核心设备照常运行,但被伪装成盛装设备、实则填满手办的那个机箱,已经不翼而飞。
“怎么了?”TCC - November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阳雏背后。
II.
坐垫又一次发出沉闷的振动,像是在反对巴勃罗的行径。慢慢把头抬起来,窗外已从宇宙空间演变成赤红的黄昏,等窗外的路牌闪过,自己睡过从Level ZH 3至辉煌日途中每一站的信息才勉强挤进他的梦境里。他先前还在梦中坐着列车看山谷来着。
“所以你就这样过来的?”五十岚千鹤反复查阅很多遍BMCN.OS,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巴勃罗从侧面的视线里正好能看个大概,稍微整理一番思维,他回应得很简单:“这是诽谤。”面不改色。阳雏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这不算是自己下属的下属,TCC - Prototype不可能卖了他,能知道这事的,只剩下神神叨叨的柴犬,TCC - November。自从去趟玻璃海就“看破一切”的女人。是她传话,自己就不用怎么掩饰,毕竟没人会认真对待这个孤寡高层。
“做梦都比这有逻辑。”他补上一句。
“总比阳雏之前提议从这里、还有Level ZH 0之类的地方偷路牌炼铁要合理。”琳恩把玩着手中的星图,车是从辉煌日直接开进边界的,为了“节约资源”,可能还顺带满足开车兜风的愿望。“后室合金的采集真这么简单,研究部门那几位可不会天天申请。”
“未必是供应不足,他们那位萑苇怎么说来着?‘科研人要精确、细致,即使是在最简单的实验和生产耗材申报上,也要做到一天一次,力求简洁而低耗’。细致是挺细致,就是那1524种幸运手串的造型我真不懂有什么好研究的,重5毫克轻5毫克又有什么区别。”巴勃罗摇下车窗,天空始终弥散着太阳流尽的血液,暗红色,消亡的颜色,久久黏在路程上。如果是在奔赴假期,这段黄昏不该如此消沉。
他又开始怀念原本近在咫尺的假期,向窗外伸手,感受边界的冷风,暂且当作旅途上的消遣。只是,这种消遣里,不知道从哪里掺入了不安。
“雨竹提醒您:边界可是很危险的地带哦!作为特别调查组成员,关好车窗,才能更好地保护您的安全~^ - ^。以及,TCC - November请您不要模仿TCC - Massive的深沉,他正为自己的手办忧郁着呢。”声音冷不丁地从巴勃罗面前跳出来,一个Q版小人投影随之跳在巴勃罗脸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幻想假期的联系,他憋半天,想不出回复的话,只能投来幽怨的目光。
“这啥子ai。什么时候装的。我有什么理会她的义务吗?”巴勃罗朝琳恩喊,手还留在外边。
“霉点先生,您也不希望自己在10m后撞上前方的路牌吧。”雨竹压低音调,跳到巴勃罗背后窃窃私语。这自然能威胁到巴勃罗,不是因为语言,而是前面实打实能看见根杆子朝车辆飞来。琳恩没有为此做出反应,她两不像听见的样子,其他成员从上车前就借千鹤的安眠药睡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最困难的、把手缩回来可以做到。
杆子顺滑地经过左侧后视镜,巴勃罗本来也不准备抱怨些“为什么早不说”的话,不愿却很快变成不能,他像是说不出话。警示他的物件只是根拦腰截断的杆子,头部不翼而飞,再驶过这一片,前方的雾里全是失去头颅的路牌。
琳恩没察觉自己放开方向盘的动作。“这……这谁下的命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会议的提案怎么泄露了。”巴勃罗脸上带着玩味。泄露了是好事啊,都忙着调查就没人能管着他,至少没人会在美好的假日时光里,怀疑他这个纯良、无害,并为了奉献组织而患上精神疾病的可怜人。想起这个,他就有点想为自己的忠诚,为杨队的不近人情,还为假期的不解人意而流泪。
“你们都没看自己的BMCN.OS吗?任务前就给了信息的。”千鹤挺直身体,然后向众人展示手机上的页面。
“没啥看头,和Level ZH 1800有关的页面不都伪饰者写的吗,看的时候划痕都快飞我脸上,有时候我真怀疑这群实体其实会空间斩。你总结下就成。还有,琳恩开车去,别看了。”巴勃罗顺手推了把琳恩,掏出手机,正碰上TCC - November的信息——先前手机卡座椅底下,不时的振动引他怀疑过无重力模式的真实性,连带着车体结构是否稳定在他那得出了否定的答案,甚至显而易见。就像他上次采访Entity ZH 999时一样,被迫催促它们闭上嘴,省得刚找对关闭方法的录音设备又不能正常关闭。
“她和我真的在一个世界观吗?”
巴勃罗扶起额头。这样的怀疑自然无济于事,虽然集团高层在私下没一个正常人,虽然1月新番要比当下的事态更为紧急,虽然他们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处理好这些事情,这是集团刚建立时就承诺的事,巴勃罗也没法去选择怀疑他现在被派出来的目的,原因不止身份,还有不能否认的,自己确实渴望被需要。只是,平时自己被依赖时,他反倒没了依靠,所以总显得自己吃亏,怨恨自然日积月累。这次有雨竹跟着,吵归吵,起码靠谱,作为唯一曾嵌入黑匣的人工智能,应该能帮着他早日回归假期生活。
“那个,巴勃罗……November提醒你注意安全,最好系上安全带。要加速了。”琳恩对招招手
“轮不到她说——不对啊你为什么没在开车?!”巴勃罗把手机塞兜里,这才意识到不安的来源。他从醒来开始,就没见琳恩把手放上方向盘。
琳恩捏起巴勃罗身边的雨竹:“不是说过吗,现在是雨竹驾驶。这孩子可乖了,比系统自带的驾驶功能强不少。”
“那确实,比阳雏车技好一百倍。”
“哇!霉点先生还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坐过………………”
雨竹的面部突然开始扭曲,车身向左一拐,漂移般飞过整条公路,随后,档位调到最大,以最高的速度冲进雾中。无重力模式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失去引力维系的车辆借用地面的微弱曲率直奔向高空,如果飞行足够遥远,他们会像得了诺贝尔螺旋桨般飞入虚空,消失不见,或是能量消失,坠机。
巴勃罗不想说话,他大概猜到这是谁的锅,如果November真那么神通广大能看到这里,那么本属于萑苇的帐又要往Level ZH 1800身上记一笔。
路旁的扭曲阴影飞速略过,巴勃罗倒有话可说。他就像先前那样,愣住半天,要挤出来句话。“你为什么要装这玩意”似乎不错,其他的暂时想不到。那就这样吧。他张了张嘴,朝琳恩嘶吼。
“砰!”
车辆在高空中撞上某个东西,隔着爆裂开的玻璃散开的碎片,巴勃罗能看见琳恩心痛的泪花,以及五十岚千鹤持续的呆滞。
他们的身体还没有停下,在失去知觉之前,一股辉光将他们包裹,拉入了建筑之内。
III.
他醒来时,先听见了啮合声。那声音很粗,像齿轮在碾碎他的鼓膜。而等巴勃罗从地面上站起来,覆盖整个楼层的深紫才被注意到。环顾四周,紫光延伸到TCC - November都难以看见的地方,齿轮的转动随之永无止境,脚下的城市模型为楼层俯首,默不作声。再抬头,桥面与曾反复穿行的车辆向他阐释一个个痛苦与绝望的相似故事。书籍镶嵌在桥梁的间隙,若不细看,很可能永远无人在意。
巡视半圈,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这波毁了。那群被伪饰者上身的家伙怎么没提这里有孤立效应。早知道就去问下千鹤有没有感觉到楼层副本了。”巴勃罗顺手敲击路旁的车辆。铁壳随着他的猛击发出一阵振动,他准备和往常一样,擦去铁壳表面的灰尘。
真要动手才意识到不对。灰尘没有存在过的痕迹,甚至本就不该存在。不自信地擦擦眼睛显得很蠢,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睁大眼睛瞪半天,只有零星血迹可见,应有的“后室味”的东西——就是覆盖在物体表面的灰尘、过度曝光的亮纹、模糊边缘的雾,还有不合时宜嵌在上面的字幕,这些老生常谈的物品——全部没见过,倒是各处密布着……折痕?
“为什么会是折痕?”
突然感觉自己不在后室。
看样子,是有东西被巨力猛击后,车子被撞击折成一坨,又被展开的结果……
这是什么情形……这种事情应该和他的任务无关吧……
手机好像不见了……信息一字未读……那个发光的东西会不会是手机……形状不对……我怎么看什么都像手机,眼睛瞎在手机上了……不过为什么我一直觉着手机丢了事情不大……等会,手机和什么贴一块来着?!
巴勃罗习惯性地拍击自己大腿两侧,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处,两侧都是平滑的触感。他不信邪般不敢低头看,只是朝下面伸手……
没有口袋。
“别找了 我给你挑的卫衣加牛仔裤 没口袋 翻翻上半身的兜试试”
“哦谢谢。”
“别客气 这段记忆 我要了 你的假期 很曼妙”
“去你的——”
巴勃罗的表情僵在原地,转向茫然,嘴抽动几下,不知为何如此,手试探性敲动铁壳,就像本就准备如此。和先前一脉相承的是,他还是没知道,那把楼层之钥的下落。也只剩这个锚点可以定位发生的事情,诛灭总这样不近人情。
来回转上四五圈,累了,他靠上车辆,不信邪地敲起车窗。他有些恼火的发现那扇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结实,稍微用力,便成一阵恒久的振动。
这和平日所见不太一样。它应该是无法破坏的才对,后面的驾驶舱也不可能这样饱满,介于私人化与公共化之间。它们太过平常,平常到巴勃罗能从某些细节中,感受到一个人活过的痕迹。
有点邪门。这里不像人生一瞬或忆海切片,那虽说是记忆的衍生,常常带着内容或形式的扭曲,背后的所指则完美隐藏;它更像是把一个人的经历美化,从中节选出某些东西微调的产物。就如修改过的书籍——如传言所说,流浪者进入,死去,然后变成书,成为图书馆的一个部分。
他离开窗户,向前路走去。
路上没见到半点重复。传说中的司书始终没出现,城市模型本为陪衬却可以进入,牵引桥梁的锁链虽难拖动,倒是带给他一种踏实感,建立在这片空无上,显得格格不入。寂静倒显得舒服,一没有诛灭在耳边吵闹,二没有其他人不合时宜的评价,死寂就成为安静。只是,走开这么远,他以为会有实体的。
“……你赢了。”无意义的延伸还是止住了巴勃罗的脚步。他有些恼怒地坐下,停在原地。除开安静,他没能获取楼层的任何特性信息。
闭上眼,时间的流动变成空虚中的唯一视角,不存在的时钟转动,一阵晕眩。不知道从何时养成的习惯,他会用逃避掩盖自己的无措,暂时性地脱离出现实,世界在幻梦中流动过三次,大梦一场,直到现实再次闯入视野,晕眩感便追上那些,曾拼命融入的尽力拖延的,群体,与精神恶疾。这没有用,真的,事件最后迎来的,也不过是迟来的,变了质的解决。一次是解离,一次是悔恨,一次是阵痛。
而解决它们的人,他也无力去辨认,究竟是哪副面孔,是他,是剩下九张,或者谁也不是。眼中盈满的泪水也成了更深重的虚伪和罪孽,再过会,连记忆也要附上新的皮囊。时针的摆臂扭动,碰撞,挤压到视野边缘,响起阵阵刺痛的光。
他睁开眼。
眼前是出发时的原点
“?”
巴勃罗怀疑自己该去找医生治治视力问题。哪有楼层会把出口放在出发点的。
算了,比起一条路直走直走到底,没有莫名其妙的黄墙,这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
该向哪走……
车内的光亮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如果要找出入口,这种异常地带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把希望全部堵在那个屏幕上。
敲击两下。
屏幕上的白色逐渐亮起。
“难道说?”
“早上好呀,霉点先生~这里是雨竹的二号本地智能体分身,竹包ai~( ^ _ ^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呢?”
雨竹的投影从屏幕中跳出,在落入巴勃罗脸上那深沉的阴影前,先念完了组织内定好的开幕词。她还想要说些什么,诸如网络断连前November的最后信息,还有手机的去向。
回应她积蓄已久怨气的,是比她更加突然出现的失重感,以及巴勃罗重重打在光影里的拳头,那拳如此之快,以至于显卡加载不出光影,快要烧坏。
“我承认萑苇那些废品的质量,是真的很好了。”巴勃罗扶着额头坐下。
IV.
哈,本来只是准备从先前留下的暗线手里拿回来一部分的,追兵来的倒超出我想象的快,前脚卡入一个新的楼层,后脚便正好撞上。虽说不是很意外,但是嘛……这种时候的积极和他们平时的表现可不太一样。
不过竟然只有四个人,我以为会更多些的,还是说,我就这样没有价值?算了,胡思乱想然后在他的本子上留下这些东西也并没有太多帮助。
“呵,你的体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呢。来,试试这招~”在我挥动那柄武器的时候,他对我如此叫着。不该这样,我手里应该握着张合同才对。“对不起啊,权力现在在我手里。”我不满地朝他叫唤,抵住他的弯刀,然后将他揪出这段文本。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太熟悉这种错乱的战斗方式。那些家伙的攻击常常落了空,更多时候,倒是像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念头主导着战斗,具象在文本里,就成为现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座图书馆的性质,其他人的口吻出现在我的记述中远比平时频繁些。还好,只是个例。
“喂。能不能尊重下人啊。”在我闪开写字时,带着面具的其中一人说。他们的身体硬实得过分,虽说烬金武器勉强能和他们武器的材料相媲美,体能的差距实在不容小觑。还好这下反应过来,硬吃下那一次攻击的能力我可不具有。
我拔出与他手中一样的弯刀,尝试靠近。使用这本本子操纵跨叙现象强化身体的想法一直在我的耳边徘徊,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疯到那种地步。那把刀……不该存在
把险些被划破封皮的本子收回怀里,晚星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没把这些她眼里的追兵放在眼里是真的,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借助跨叙现象携带的临时显现逃走;但像这样对战,她并不具有传统意义上的获胜可能。
她挥舞着被强行拖入现实的刀锋,黄砂顺着刀锋弧度劈向侧翼偷刀的另一位面具人,借助这个机会,来自正前方的横向斩击恰好闪过。
刀刃如料想的轨迹越过架势的边缘,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叮!”兵刃碰撞的声音突如其来,同时和两名敌人作战对于简单的招式不被允许。经过楼层的修正,刀刃和刀刃撞在一起。强烈的反作用力震飞刀刃令她的身形稍微停住几秒时间。她死死盯住侧旁,步子转过方向。
不对劲……这座楼层、这群人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在我从Level 11醒来的时候,这本子就开始把我经历过的、白宇所经历过的,还没来得及记上本子的东西自行生成,即使是想法,也难以脱离这个视角。
可刚才的这段时间里,这上面没有多出任何东西,跨叙现象也没有发生过的记录。这倒没什么,有时候记录并不会紧跟着事情的发生,但,那一击的方向几乎转过了180°,本子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操纵的痕迹,这是我所在意的地方。称作楼层的操纵显然太过直接,其他可归结的原因缺少证明路径,暂时也只能相信这个。我想,我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了。
晚星眨眨眼,试着划去这段文字。
纸笔先一步被金砂划过,刀光险之又险地从她的面前划过从身前斩来的刀光轻易被她躲去,但弯曲的刀身却向上一挑,将本子划入空中。
那不是晚星能够到的高度,于披着这张核心书页的助理司书而言,以瓦吉特的身高,只要伸手便足以夺走。
“呼……自从Gebura老大把那团恶心的紫米团子砸回到书里去,好久没能像样地打上一场了。”司书说着,再次抬起刀,对准晚星。“喂,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的东西吧?还想要回去,那就给我好好打啊!”
“……”晚星站定在原地,从表情看来,她在沉思。
那本来应该是她不能失去的东西的。
“梆!”弯刀从正面袭来,晚星向后仰躲,抬手,下意识地架住对方的刀刃。
实话说,她一直把那本本子视作是自己的依赖。附庸们的追捕还没停止的无数个夜里,她将它枕着入眠;而在她参与游行时,本子与自己、还有“自己”——她所构建出的,却又真正是她“自己”的,和她共用同一套感知、并且会将她所改动的真实反馈的进现实中的,虚拟角色——已经密不可分。
而当依赖失去效果时,曾在Level ZH 1211里环绕她的大雪,在此时又一次降下。雪是烧尽的书页,她和本子的结局。
司书的攻击在尽力命中,刀锋始终缠住她的脚步,每一道密集的刀光却次次擦过,越过刀光,晚星的攻击在怒火的加持下,与外骨骼碰撞,只留下几道无力的划痕。“搞什么,一次没中,应该让Angela给我们替换掉承伤的书页,不过……我真有点佩服她这次次刚好躲过的运气。就差点。”
晚星不愿意成为雪堆里埋葬的万物之一,比起雪的洁,火的光才是她一直追求的形容。她渴望火光,就像她眺望灯光的尝试,在外界的天幕仰望更高远的地方,那个时候,灯火和星辰混杂在一切,于是,静谧的世界沾染上了本不具有的崇高感。那种崇高不是尊贵、高傲,只是,高尚。它们不仅仅作为家:如果仅止于此,也不过是在和欲都的本体外,附上层温柔的滤镜,而那层滤镜,恰恰是和欲都所有表象相通的东西。
乐声变得激昂,不知从何时起,晚星的身体被一名司书牢牢锁死,猎人的标记无法摆脱,弯刀恰到好处的挥斩轻易打断自如狼爪拍击的巨力,反震将武器击飞,身形不定,呼吸急促起来,受伤程度跟着水涨船高。
“……还是不愿意说些什么吗?”平台一阵波动,下一次交锋时,面前只剩下一位司书;这一击的速度与力量却远远超出先前的一切攻势,即使这攻势的首次行动是作为诱导的闪避,绕后后的攻击却还拥有能将她葬送于此的能力。
回忆里的灯火在夜空里又点上无数点星光,星光交合起,构成理想中的星云。对,理想。那是她在高尚背后真正想要寻找的东西。当人们陷入无边无际的旧商场时,很轻易就能发现的事实是,如果换掉商品的命名,如果将交易的货币无限地延伸成其他的东西,如果规则被集体共识重新组装,那么,一个和现在毫无意义的循环着的欲都便轻易地重组在这个世界里。而将交易的范围再度扩大,规则也随之变成雪落的保障,此时,这座欲都也就如所谓的前室一般了。
Level ZH 1211是如此,Level 11是如此,前室亦是如此。所有假想或真实构建出的结构在当下最终都会回退到自身原始前崩溃的基础上,重新生成,直到冗余真正耗尽。
而那个理想终于到来的时候,理想着的那个她也早就烂在雪水中了,虽然在幻想中,她本应该死在灯下,死在所有敌视与理智者的眼前。
“算了,馆长到时候看着好用,你的书应该也会被归类到这里吧。等到那时,我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你转变得这样突然了”
很多时候,她总是在质疑,理解为什么要建立在交易与有限的基础上呢。Level 11大游行时期,藏在四处的受迫者一同站起身来,呼喊着一致的口号,那是她距离她的前室最近的一次:灯光真的和星光能站在一起,温暖真的不再是包装。为此,她付出了太多,文学社,跨叙现象,联合政府,在一次次冲击M.E.G.CN的过程里,她几乎要触碰到理想。
可惜,一切还是在现实面前破溃。伪饰者对其他人的迫害使她无能为力,幕布维护组织中的暗流从没顺应过她的愿望,便是文学社,作品与作品间也有无限的间隔,中心和中心里矛盾没有适从的余地。理想在危险的交接中褪色,唯有世界的认识在不断固化。在某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眼里的光芒早已无比暗淡。她有想过在所有人的面前,在Level 11那面与Level ZH 1211相近的天幕前面,把自己的愿望,自己的追求,一字不差地重组,向所有的,和她一样见证过那篇天幕,还有未曾见证过,却在心中深处怀揣过这样理想的世界的人们,阐释清楚,直到穷尽一切语言,直到心脏的颤栗越过表达的极限,引发世界的颤动。
她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她甚至在联合政府成立的那天,在原本TCC席位的的座位上,草拟了一份腹稿,发言开始,于是想象中的颤栗从第一个音节开始攀附,攀爬到文学社人员构成时,腹稿在口腔中转过了四五圈,最后还是憋回了心底。
直到联合政府在M.E.G.CN与ISDO.CN的共同冲击下破碎,她离开办公室,看见前来“交接”的某人远望窗外的深沉景象时,她才意识到,理想已模糊不清,试图守护的一切回过头,不过是将真正的对象打碎的一干二净。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承认,那些书籍上的文字是她所作,里面的文字她甚至无法理解,而曾承诺的,不会是一个人的终点的路,也成了空谈。
锐利的刀锋向她袭来,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带着满腔怒火地,平静地对着那名司书。
试图守护的理解最后止于理解的边界,不知何处涌现出的部队试图将她置于死地,自始至终,她都生活在名为伟大的空洞里。
刀落了下来。
“是呢,到头来,一切宏大的说法,不过是层层自我外壳包裹着的那颗空洞,向外展露出自身欲望的过程。”
一层透明的壳包裹住晚星,刀刃被弹开了。
“出于礼貌,自我介绍一下,我是Carmen。”
晚星的头低下去。
“为什么是……欲望。”
她想不清楚,她不想清楚。在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在过去生活过的,作为欲望代名词的那座都市里,她的一切根基,实际上都扎在将理解视作空无的地方。人与人的思想的边界是一切交流的基础,思想是所有人仅剩的不可交易之物,不可交易,便显得珍贵;因此也从未被都市规则所重视的,脆弱。理解是越界,逾越每个人的不同,强行寻找一个所谓共识,然后将它们延伸到方方面面,这样的东西,又是都市规则的一层体现吧。
所以她甚至没有哪怕半点接近于理解的认识,她理解不了,于是也相信不了;她曾经理解过,但现在不是。
而现在不是,过去说过的话重复说上万遍,也不会有任何裨益。
这种情况下,她的每一句话,又何尝不是欲望的投射,是初始时,在Level ZH 1211天幕下,自己留下的为所有人找寻意义、找寻共存,在后室的混沌里,守护住秩序的执念,把它强加在所有人身上的,无休止的扩张。
“如果只是如此,你的心不应只是有些许痛苦。嗯……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你是从何时开始,觉得自己是在为其他人挺身而出的呢?”
……
是在看见白宇这样,没有被规则同化,而且对星空有着执念的人们的时候。
“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想要守护他人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应该是他们具体遭遇的事情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守护他人的真实原因,又是不是真的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呢?”
“我不知道,Carmen女士。我无法再在里面找到半点可以引发共鸣的东西了,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觉得这有错。至少我仍然遵循着开始时的纲领,这就够了。”
“是这样啊。可是,你又为他们真正做出什么了吗?”
“我为他们发声,我为苦难流泪,我揪出目所能及的一切暗流,我向他们描绘过伟大的愿景,我……”
说不出话。
实际上,实际的行为,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任何一条可行的路线,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将以为的暗流和相关的人们粉碎,留下的泪水里面满是虚伪,他们的伤疤被揭开一次又一次,只为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人人理解的世界。
只是这样的话,和M.E.G.CN的那个箱庭,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啊,只是一味地发泄怒火而已,而火焰遍及四周,最终,倒是那些拼命想要守护的,被尽数吞没。
“我明白了,Carmen女士。”
“跨过了那条边界,可就无法回头了哦?”
晚星的身体在扭曲,血管和肌肉向外不断抽动,在血丝、器官和骨质组织的间隙里,本不应存在的火焰在升腾,蒸干身周一切的空气。
“……我就知道Gebura老大没在,准没好事。但是……为什么会和异想体共鸣啊?!不是收回去了之后就出不来了吗?”
- 我连身边的一个人都没能守住……空余一具躯壳。
- 最后,只有空荡的容器守住了那里……
- 皮囊的影子笑了起来。多可悲啊,连心灵空无的家伙都来嘲笑我。
- 守护也好,陪伴也罢……一无所剩。
- 为了守护他人,需要他人的躯壳吧……
- 身披所念之人的躯壳……
- 我的存在理由什么的……已经无从辨明了。
- 毫无内里的存在,徒有其表的存在。那就是我。而你们也不例外。
- 仅凭精心打扮的外表,看起来就像完美的人类吗。
- 渴望忘却的人是谁呢。在这疯狂中获利的人是谁呢。
“是的呢,只要披上自我的外壳,你就会比一切都接近理解的本质。”
V.
“就像这座图书馆更换运作方法后Angela向我们承诺的一样,我无意与你们发生争执,即使是不速之客。”
Hokma抱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楼层的红茶杯,按下巴勃罗手中的枪。
“真假?”
“我无法向你保证那些不听话的书籍。”他淡定地喝上一口,若非眼角有皱纹不自觉地抽动,巴勃罗还以为他很习惯于喝茶。
Hokma和他对视一秒,看见那不自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巴勃罗从中找到某种不快的表述,回想起自己在楼下社会层碰上千鹤,然后和她一起,被一团穿着白纱的东西追杀的经历,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尴尬的微笑。这下完了,自己可不擅长应酬这种事情啊。
“没必要这么拘束,其他楼层的战斗并非是因为你们书中所谓‘再生恐惧’的目的,只是,将外来者替换成书籍更方便获取信息而已。我的信仰不允许这么做,所以选择坐下和谈,仅此而已。”
助理司书沉默不语,端来张椅子,正摆在巴勃罗身后。
巴勃罗试着用眼神,向千鹤传递自己无意和新人夺取锻炼机会的事情。
千鹤转过头,琳恩也随之而去。她啥时候来的?咋跟传说中那个TCC - Golf一样?
“一直逃避,到头来不过是害了自己。试着去相信吧。坐。”
还挺通人性。
“……自从我们来到这条公路网络,直到现在,我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的想法会出现在空气里,就如所谓读心术一般。但我相信它,尽管这里的光并不与老师的旨意有所重合。”
“啥意思?心行描述还是?”
“有时候,我听得见。”
“咳咳,我想的是那些书籍。”其他人看样子是不会替自己坐上那把椅子了。
巴勃罗坐下,好奇地翻开Hokma手边的书。
“封皮的标识,不觉得眼熟吗?”Hokma将书翻回,调过头,上面的标识和巴勃罗衣服背面的标志相互重合,甚至连右下角的那个二维码也被包括在内。
“现在确实在,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哦对,你一直盯着的那个二维码也是他要求加上的。这里是聊天,而非战斗的场所。”Hokma用绿色荧光笔圈起来。
“这都有了,干嘛还拉人来问。”
“你们的信息很难保准是正确的,像‘圣剑与因果之地’、‘因果之海’,不可读,或者不像公文格式。”
“隐藏信息、精神危害、文本纤维化啥的,在后室很常见吧。错乱的信息里总会掺入可用信息,在没权限的流浪者那里,也不是用不了。”
“即便如此,也还是选择相信吗?坚信组织能够拯救人类于水火,便如此轻信了上级的所有要求?”
琳恩稍微用力地捏住因尴尬而拿起的书籍。
“这咋,为啥不能?集团所要求的事情,大多都是些简单的小事,探探楼层、清清实体啥的,不做的话,回家的路径才会更远吧?”
就算这些承诺是假的他也认了,至少,“长达三个月的十连宜居的假期”是做不了假的。
“这就是你信任的依据?承诺甚至是契约在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效力。你觉得,回‘家’后,集团又会干什么?”
还能怎么样,联合国国际第二维度组织在前室的管控能力还能不如集团不成?
“不能干什么。我不觉得集团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巴勃罗觉得Hokma像是听了Entity ZH 999们天天传播的阴谋论一样。
“真是荒唐。换个话题吧,你信什么?”Hokma没有解释,只是轻微地叹了口气。“是信仰,而不是信任。”
“你又信什么呢?”
好诡异的对话。在假期即将到来的时候,巴勃罗可不允许任何人诋毁集团,转移话题也不行。
“我信,老师愿景之世必将到来。”
嗨哟,还是个恋师癖。既然你这么答,那就别怪我了。他的老师应该也是个无比高尚的人吧。
“我信,集团承诺之言必将成真。”
公式做题就是快。
Hokma将红茶缓缓地咽下去,声音很轻,勉强可以听见饮茶声外,肉体摩擦书页的细微动静。
“沉浸在虚幻的美梦中太久,连濒死的感觉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己是不是在哪说过这句话……
“你就非得反驳我吗?”
“你们又何时在这片昏黄里构建出幻境之外的东西呢?”
“Level 11的幕布系统、梦醒时分基地前的后室意志、无数楼层的后联网节点与据点与前哨站,例子比比皆是。”
虽然并不好使。
“心里话倒是实诚。”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吗。
可是,自己也没什么好掩盖的啊。
这很可悲,真的。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说辞,隐藏住这一切未能达到目标的真实……活在一个名为过去的旧梦的茧里。”
“我不觉得我们的行为是在作茧自缚,至少还在向前看、向外看。”
千鹤轻轻推动巴勃罗的后肩,示意他琳恩那边有动静。
“日复一日的重复机械而单调的行为,又何来向前一说?”
颅骨像是被针刺洞穿,被幻梦填满的空洞翻涌着。
“你应该没思索过这个问题吧。”
思索……何须思索,现实其实无处不在,只是,将自己藏进体制和人为的规律里,现实也就可以忽略不见。
“这和我们的对话有任何关系吗?信仰若需要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M.E.G.那边早就被上帝救走,还探索什么。”
强颜欢笑的反驳。比谎话说上千言万语还容易打破的东西。
“这是盲信,作茧自缚。”
Hokma将红茶饮尽。
“瞎了眼的不止我一个。集团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不少。”
巴勃罗接过助理司书从其他楼层借来的茶杯,只是放在手边。
“信仰可不能靠贿赂维持。”
“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情,算不得贿赂。”
“集团以往的诺言,也几乎全部兑现了。”
“牵扯出一个新的话题给自己时间思考,还真干得出来。愿景并不能和一般的诺言相提并论,就像星辰也不能和书页相提并论。”
“我就不明白了这TCC承诺给我放个假有必要上升那么高吗?”
一阵沉默。
悬挂的电灯被跑动的助理司书擦过,轻微摇晃、互相碰撞,发出清脆但沉着的响声。
巴勃罗吃力地端起茶杯,向口中倾倒,苦涩被他全部咽进腹中。
“……算了,这也不是我期望的议题。”
“回到一开始吧。如果你说我的信仰是在盲信,你呢?”
“这份信念决定了我的一切行动原理,我还在这里,说明我没走错。”
“说来说去还是和我一样的理由。你没失败过吗?”
“失败过。但也只是‘失败过’。”
“我自然可以用同样的逻辑跟你复述一遍我的信仰基础。”
Hokma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巴勃罗:“至少,我的老师乐于承认黑暗。”
“那什么……先别想着什么黑暗了好吗……外面有动静……”琳恩朝千鹤身上凑了凑。
“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只能显得你们的愿景远不如我们的过去光辉。”
“如果幻境不是幻境,你也不会如此难以割舍。”
巴勃罗捏住拳。
“比任何人都想逃离过去,却同我一样无法摆脱。”
巴勃罗张口,还想否定些什么,琳恩却着急地跳到了众人身前:“我说,好歹理一下我啊!”
“门口那个是什么东西?!”
巴勃罗回头。
在肌肉的间隙里,看见了极熟悉的一张脸。
“哟,这不晚社长吗?通缉降价了吗,还敢在我面前晃悠?”
VI.
随后,跃起,跨过大片空间,刃状右臂落下,斩切的轨迹直奔巴勃罗而来。Hokma的身形伴随光迅速散去又凝聚在远处,巴勃罗迅速反应,从椅子上跳开。空气撕裂声跟着红光闪过,椅子随着被纵向劈成两半。
Hokma用镇定的眼神看着她。
“语言层异想体?也只有他们那里还保持着接待的状态了。Angela可没说过一无所有还能跑出来。”
一团黑色物质出现在Hokma手中,随着他的操纵变幻形态。
巴勃罗从怀中拔出手枪,在眼睛聚焦晚星的庞大身躯前,子弹已经从枪口喷出。从鲸落时代189盗取出来的武器制造技术与RX钢特制子弹相互结合曾是M.E.G.CN. 特别调查组成员引以为傲的资本,经过囚鸟研发部门的冶炼技术升级,更是让调查组成员的战力提升至其他组织难以想象的地步。但此刻,巴勃罗的攻击落在晚星身上,却只是开了几个飞速愈合上的口子而已。
“与你的敌人同化的异想体几乎免疫物理伤害。”Hokma提着手中黑色物质变作的长柄武器,冲向晚星,看这架势应该准备舍弃防御、专注攻击。
“那咋整?口头挑衅她吗?”巴勃罗险之又险的躲过晚星的斩击,空气里带着焦灼的气息。
“相信我吧 巴勃罗”
诛灭的话语穿越虚幻的界限,落在巴勃罗的眼前,随晚星左手喷出的气流散作漫天飞舞的纸鹤。“不要听信那个温柔的女声。”这一击是Hokma替他抗下的,手握的长柄变作六面金属壁垒,勉强抗下强劲的气流。
“温柔在哪?”巴勃罗快速地调整好姿势,在心中说了很多抱怨的话。
“M....E....G....CN...”晚星的声音带着一种死板的节奏感,配合本应甜美的声线,拖出雨竹也难以习得的诡异音调。
千鹤的眼睛眨了一下。
“理解...”
热浪跟随晚星的逼近袭来,渐渐地,战斗场地变成一片灼热地带。钟鸣声不时随着Hokma的攻击而奏响,有时,圣洁的羽翼会从他的背后显现,看见羽翼的存在便耐打些。巴勃罗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只是来扛伤害的事情,只要看见羽翼能恢复伤势、镇定痛苦,他不介意多挨几刀。
“甘愿如此么 巴勃罗 你只是不愿意去接纳 接纳一个新的 更适合迎接未来的自我。”
极其扭曲却圣洁的声音与诛灭的话语同时响起,蓝色黑洞与诛灭分立视野两旁。
“我就非得选一个吗?”
“你的命运 注定如此”
“口头的警告可做不了数。”巴勃罗用手挡住晚星的攻击,然后伸向蓝色黑洞,斩切的痕迹加深,晚星模仿Hokma不断变化的架势对的速度明显变慢。
“容纳...”晚星的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不同的是,声音还在增大,清晰许多。
但巴勃罗没有兴趣,也无需去了解晚星究竟在想些什么。思考在这后室之中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有能力向着道路的尽头或是起点狂奔,思维所牵扯的景色便无力留存,一次又一次泪,冲刷殆尽。雾气的囚禁无关轻重,也无需在意灯塔下千疮百孔的万千事物。
他当然知道无限城的那场雨终究有再来的一天,它甚至从未终止过,只要Level ZH 1800还存在着,这一切不会有所谓的终结。可它们总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神经过分敏感的、脑海被恶魔侵占的普通人。躲闪的动作和每一笔字迹都有可能是许愿的诱导,可信任同不可信任的最终也全部倒向毫无意义。
“千鹤向您发了一条消息,如果选择不去回复的话,很可能要错过很重要的事情哦~”
千鹤从屏幕里移出视线,和因愣神而无处躲避的巴勃罗正对上视线。
“交易已然成立”
四双手从巴勃罗的心口伸出,抓住了晚星的身体。
九个女孩的身形伴随黑雾从心口涌现出,在切割的刀光里不断重组身形,将晚星推向远方,与巴勃罗之间的系带于是紧绷起,撕扯着胸前的伤痕。
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即使是面对第四次沉日事件时,也未曾有过。
于是乎,世界分成了两个视角,当下和旁观者,哀嚎与沉默。
我根本没有想过在离开了体制,离开了常规之后,该如何面对现实。视野中从未映照过,渺远,不可接触,它们也就在不经意的瞬间,扫进了无需应对的雪原,却在成立后,比预想的一切更为真实地,凝华了一切过错。习惯于从过去的蛛丝马迹里面总结一切,到头来,只是将自己变成困兽,锁进现状的盒子里,即使偶尔窥探见痛苦,也只当做是一切正常的必然推演,与死角中的,无需纳入的误差。
如此可笑地溺了水,却又将湖泊当做原先的归宿,即使自知海浪从不会停下,海鸥也只属于天空,还是选择,用树枝堆叠堤坝,拖延崩溃的必然。或者不如说是自娱自乐的习惯麻痹了神经,高远的世界假想着等同于脚下的大地,世界的转动看得无足轻重,好让幻境更好地包装起现实。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话语反复出现过,在那时候,这些话语却也不过是装作注视的遮蔽,睡梦中的闪回。
镰刀与长柄相互碰撞,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着战局的推进,晚星身上的伤痕却逐渐恢复,表情也逐渐稳定。又一刀落下,Hokma难以支撑,单膝跪下。他能明显感知到,自某个瞬间以来,记忆发生了变化,印象在被新的东西吞噬。
一道圣光落下,Hokma与身边司书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有什么东西降临在了他们的身上。
“巴勃罗 没事的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世界正因你存在而合理 循规蹈矩不过是为了世界所做的牺牲 恶魔与罪人同天使与义人相比 也没有太多的界限 愿景不会因为幻境而失去降临的资本”
诛灭从圣光降临开始变得兴奋,九具身体的样貌不断变化,身周的景物扭曲并拉长,随着身不由己地传送,自己与其他女孩的界限开始模糊。他摇动脑袋,想拼命否认,却发现自己已无力控制,包括想法无休止涌现在内。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幻境从来,也将永远与现实间隔着不可抵达的差距,愿景,哈哈,谁还他妈的相信这个愿景?究竟有谁能真正的带领人类走到这个地步吗?不过是傲慢,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将我的过去全部抹灭,然后用剩下的、不知占据了生命是否达到十分之一的年月一点点地,扩展出从未发生过的,一切,告诉我这就是真实,那么到底还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还是说,所有的我们构建的,都只是幻境的又一个部分,就像后室意志,就像幕布系统。我给自己裹上的丝绸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你再给我送上一层被子。
意识的视角里,巴勃罗回过头,先前的路段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拼凑的痕迹从未有过的拙劣,而曾经流动的血液,自然也已流了个遍,在地砖上干涸,就像他内心中的,不断闪回的简单的愿望,比如假期,比如那场审判,比如母亲。
所以这些事实上我都不忍直视,维持规则的丝绸只是一团锈蚀的锁链,救赎与毁灭也只是烂棉絮上长出的两团腐烂之物,共用着同样的、不被注视便想当然纯净的基底,轮不到我来破解便自行破溃的,创伤。
血丝在从眼珠附近蔓延,因不用看,纯净的事物藏进心底便足够,剩下的无需留念。
躯壳在消融,褪去外壳的束缚,只剩下本真的灵性,肉身消融后,不再会有现实存在。
“能听见吗?巴勃罗先生?即使再怎么批判,心底还是不愿意抛弃呢。”
他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Hokma的提醒再次炸响,悲哀地,他却只是镇定下来,像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清醒的相信这一切只是虚妄,那么在这里存在的我又是什么呢?”
“巴勃罗 你在死去 停下”
“轮不到你劝说我。”
一个诱骗自己多年的恶魔,与眼中不断浮现的,由纯粹光辉塑造的完美女性相比,信任应该摆在何处自然无需诉说。
“这样啊……那么巴勃罗先生,目标很清晰了呢。”
“让一切就停在这里,只要望着吧。我累了。”
血不断地流动,黑雾向外逸散开,记忆开始在身体上铭刻出应有的纹路,再加以延长,未来就会被分叉的神经枝干所触及。
“不过啊,这位小姐,我还有一事相求。”
“嗯?”
“……您真的能洗掉冷港的诅咒吗?”
异化并融合的身躯在触及某个界限时停滞,未来的纹路也因为太过缥缈,此时只是缠绕在巴勃罗的躯壳上,未能渗透进所有忽视者的身体里。
一切变化向回褪去。
“我想,宾客们,今天的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吧?我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兼司书,Angela。”
一个蓝色头发的女人穿过走廊,来到战场中间。从面容上看,她和光中的那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Carmen的声音在她进来的瞬间便已经停下,巴勃罗与晚星的身体也开始缩回,从异化的状态里脱离。
“Angela。”Hokma冷静地唤出她的名字。
巴勃罗用同样幽怨的眼神盯着晚星。
是Chesed泡的咖啡的醇香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冷哼一声,巴勃罗从一旁的Angela手中接过生成的报告,晚星夺走了书籍的复印件,各自抿一口咖啡,然后向后躺倒。
千鹤还有带走她的琳恩此时尴尬地坐在巴勃罗身旁,两双手不自在地相互摩挲。竹包自顾自哼着歌,在四个不属于此处的人间来回散步。
“一边去,起开。”巴勃罗向竹包不耐烦地挥挥手,竹包转过脑袋,表情挤成T^T的形状。
“你的朋友们已经被从外部回来的Gebura他们带过来了,很抱歉,在这座已经不以原有方式运作的图书馆中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很幸运,能从你们的手里取得这样丰富的信息。”Angela坐在晚星身旁,朝对面的巴勃罗说。
“所以说你们和那个该死的Level ZH 1800几乎没半点关系是吗?”巴勃罗瞥了眼晚星。
“除开这里掉进你们口中‘后室’的过程外,没半点关系。我们的手段对这些不具有理解的基础。”
看来白跑了一趟啊……这下阳雏估计又有话说。
巴勃罗长叹出一口气,扶了扶额。
怒火还是无处宣泄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那个馆长会给我送到哪去,虽然说好了安全楼层坐标随机,会用楼层之钥分析出的安全楼层坐标进行传送,但是……还是一点也不保险呐!万一和特别调查组到一块怎么办啊!
迄今为止的迷惑越来越多了,跨叙现象与他的本子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时不时失效暂且认为和所谓的“光”有关了,那应该和精神有关……传说中那个论文?不知道还是不想吧。会不会被1800吞没呢,这段历史
诶这小家伙干嘛?!
巴勃罗在晚星动手前,先一步将手伸向背包外站着的迷你雨竹,可她极不领情地跳进内部,试图躲进书页间隙中。
晚星的毛发倒竖起来,那可是她藏匿幕布系统的地方。她将手伸进去。
一通翻找后,她又自己跳出背包,怀里抱着书页,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哼哼~看来尊敬的通缉犯晚星小姐还是个二次元浓度极高的人呢~(^ - ^)”
“……哈?”虽然包中的手感确实奇怪,但今天这是……?
“……不关你事,雨竹,回来。”
巴勃罗向雨竹又打了一次手势,结果还是拒绝。
“话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放进来?如果和雾一样掩盖自身存在,不放走我们在内的任何人才对吧?”
Angela耸耸肩,“不知道,邀请函早已不归我发,可能是Carmen想要复制一下图书馆先前的经历?”
巴勃罗又一次打开萑苇的书。“能和他聊上这么多,也是厉害。”
“很多是他自己写的。可以带回去,就像资料一样。边界外的区域实际上与我无关。”
“好。琳恩,接着,给我抱回去!”
琳恩用高举的咖啡杯抗议:“至少等我水喝完啊!——咱也没欠你人情呢……”
“战斗中偷跑的事情怎么不说。”
“咱也不是战斗人员吧……嘿嘿……”
“不是战斗人员怎么能离得这么快?”
“不知道,不知道,千鹤救我——”琳恩扑到看戏的千鹤身上,后者依旧保持着呆滞的眼神。
晚星又看了他们一眼。
人聚集地很快,十几分钟后,草草读完完整楼层稿件的巴勃罗带着所有人集合,又用自己手中的楼层之钥作为锚点,决定自己最后离开。
全数撤离后,Angela锁住了图书馆借助光与所有楼层之间的联系,随后向早已取得合作的首脑发送了一条简单的消息:
“现在,它们暂时不会回来了。”
“你就这样确定,提前冲击他们的心病,能够防止我们涉及过深,就不怕自身的推论有问题吗?建立在绝对相信基础上,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正确答案吧?”Hokma向她问道。
“至少,建立的幻境不会再像先前一样虚假,我们之间的边界也更好绕过。”安吉拉说。
……
“所以……哈,他甚至没有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从一片秋景之中醒来,晚星在大片落叶里抱紧背包,确认内容物还在,然后奔向提前用跨叙现象塑造的卡出点。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将机箱取出,然后打开,试着获取主机。
一整箱八千代、辉夜与彩叶的手办从中流出,如同心中的疑惑淹没思绪一般,淹没了整个房间。
……
口袋中的雨竹在传送的过程中响个不停,由于驾驶的原因,没人想带着她,最后这个ai分身还是让巴勃罗带上了。
实在太烦人了。抵达目的地点后,确认所处环境应当是某栋M.E.G.CN的工作楼后,巴勃罗便取出雨竹,决定用作羞辱。他拍拍雨竹的机子,看见熟悉的启动界面与听见开机音效,以及恼人的各类播报后,他朝雨竹说:“看见你这家伙来度假,扫兴完了。你说,你是不是该赔偿我些什么呐?给我写个Level ZH 1206的旅游攻略。你也不想去萑苇那里重修吧?”
有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爽感,怎么说。
“巴勃罗先生,您好像忘了,阳雏找您还有事呢~悄悄告诉您,竹包在被联网取代前特意告诉过我,那些手办的下落呢~”
“嘿,放假了我还管他干什么?”
他推开面前有些眼熟的大门,决定迎接崭新的日子。
“你说什么?”
一个忧郁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身上散发的负能几乎要将他此时的所有喜悦冲垮。
他关上门。
“哎,巴勃罗,你怎么更早到了?”千鹤的声音传来。
不是,为什么是这里……?
千鹤推开门。
阳雏闪到他的面前。
“还好我留了一手,怎么着,当时放你走你还不回来了不成?”
“内内内个Massive我找到那什么手办的下落了不信你问雨竹……”
“嗯,应巴勃罗先生的要求,竹包在被替代之前就已经删除了这段信息哦~”
雨竹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现在,我们敬爱的巴勃罗先生失去了他最珍爱的假期,程度之严重好比于围炉夜话失去了付之一炬。但后室意志永远是慈悲的,在冬天关上一扇门便会砸开一面窗,将冷气全都放出来。至少,从Level ZH 1800的视角上看来,此行的收获,是要远大于付出的,毕竟,
巴勃罗现在又能苦恼上了。 用户:To Mildew./ch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