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庚子仲秋，余堕异维。初觉若婴闭胞，五蕴皆冥。俄而腐风灌窍，其息霉蒸败絮，气杂血腥。仰观穹顶垂赭瘿，流黄欲滴，疹斑若溃疮；俯察地衣涌玄涎，菌丝缠跗，跬步如陷酲。天输蟠铁虺，关节锈蚀，雷音闷闷撼骨枰。
行百武而景同，户牖诡谲：左启陷泥犁，右阖通虚莽。壁皴裂处，齿痕森森错落，此非欧几里得之囿也！忽见墙角玉髓泉汩汩，掬饮魂稍定。俄而水渍漫漶，霉斑暴凸，化悲尸裂颡至囟，笑靥无声；急遁时地衣绞胫，暗隅腐筋儡轧轧迫近，指爪刮壁，铮铮若锉金钲。
转入空廪渊，万桁森列如刑架，积尘没踝。冷魄灯荧荧照骸，方举步，前桁轰坍。梁上倏坠画皮倀，肤若油浸羊皮，爪带解剖霜。触壁惊其温腻搏动，竟是活人膏肓！诗曰：
"九地黄泉翻作廊，回环无始亦无终。
腐筋锉壁声钻髓，悲尸裂颡笑吞虹。
玉髓虽浇心上火，画皮常伺影中空。
最悚桁移形变处——前路赫然成断峒！"
踉跄至镜城，八十一菱鉴环列曼荼罗坛。镜面非铜非璃，乃人皮绷就，血珠沁孔如露。中趺坐三面毗婆尸：左颊童颜透青脉，右壑妪容栖蚁冢；额间竖瞳转星图，唇衔贝叶经文明灭。余掷腰间玉珏问途，众镜齐嗤："痴儿！此乃汝三岁衔父葬之瑗，今作投石乎？"声若冰河迸坼。偈云：
"未判鸿蒙是吾乡，非生非死渡亡羊。
错认镜中脂血相，刻舟求剑两茫茫。"
骤有白骨巨舸破穹！樯橹皆断肢榫接，旌幡雷文篆"劫波渡"。艄公星眸瞽额嵌第三瞳，睫颤则卦爻生灭。腹语震舱："客欲观文明胎动？抑历永劫归墟？"未应，骨手攫入舱。舷外诡景奔涌：
椒壁融蜂窠，秦俑菌丝噬戟旄；
渠塞柏油溢，凯撒瞳涌黑珊瑚；
沙塔囚法老，圣甲衔齿噬象书；
菩提绞天女，梵面爪痕深见骷。
更历：
"朝发菌俑噬钺窟，暮泊圣甲蚀金都。
经行髑颅诵劫海，暂憩楔文洪涝窟。
劫舟所载皆残忆，心怖所凝即归途。"
呜呼！今乃知玄间者，实众生心镜所铸。贪嗔凝作墙垣，痴妄结为廊柱，分别心化菱镜，求知欲成迷舟。彼所谓阈限空间者，岂独砖石所砌？实乃三界火宅之投影，六道轮回之草图也！昔庄子梦蝶，尚分物我；释迦说法，犹立名相。今玄间示现，直指本心：万亿文明不过恒河一沙，八万法门终究指月之手。观那阿房罗马，俱作虫窠蚁穴；法老佛陀，终成青磷白骨。然则金棺葬几朝帝王？玉册记多少谎言？铜雀台锁二乔，不过镜中春梦；圣彼得殿封圣，无非水上浮沤。再作偈云：
"铜驼荆棘原非苦，石佛苔侵岂足忡？
长城倏化菌丝缕，金阙俄成悲尸宫。
莫惧菱鉴改颜貌，且照灵台不夜红。
识得心光常寂照，火宅深处绽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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